4月4日。傍晚。

殡仪馆的大门是新的。

不锈钢材质，比以前宽了一倍，门头上挂着崭新的牌子——"江城市殡仪馆"。字体是楷体，镀了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扇门。

一年多前，我从这扇门里逃出去。

那时候门是旧的，铁锈斑斑，上面的漆剥落了大半。

现在它焕然一新。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进去。

院子也变了。以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铺上了新的地砖，两旁种了新的灌木和花草。办公楼的外墙重新粉刷了，窗户换成了新的铝合金框。

一切都很新。

新到——陌生。

但我的脚知道路。

即使地面换了，即使墙壁新了，我的脚还记得——从大门到办公楼要走三十七步，从办公楼到停尸房要走五十二步，从停尸房到火化车间要走四十一步。

这些数字刻在我的肌肉记忆里。

停尸房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门换了。以前是铁门，现在换成了电子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我没有卡。

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绕到停尸房的侧面，找到了那个通风口。一年多前，我就是从这个通风口第一次进入停尸房的。

通风口还在。

但被铁丝网封住了。

我蹲下来，看着铁丝网。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亡魂的声音。

是——

脚步声。

从办公楼方向传来的。

我立刻站起来，缩到灌木丛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短发，黑色夹克，身材匀称。

苏晴。

她看到我了。

"出来吧。"她说，"我看了你十分钟了。"

我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磊告诉我你来了。"苏晴走过来，"我在这等你。"

"方远征呢？"

"在安全屋。他说让你先来这里看看。"

"看什么？"

苏晴看着我。

"看殡仪馆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看着苏晴。

她的脸上有些疲惫，眼圈发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瘦了。"我说。

"你也是。"她说，"走吧，我带你看看。"

苏晴带着我穿过院子，走向办公楼。

"殡仪馆在三个月前完成了翻新。"她说，"省厅拨的款，说是'改善殡葬服务条件'。新的馆长叫李明远，从省城调来的，和以前的网络没有任何关系。"

"员工呢？"

"全部换了。以前的员工要么被捕了，要么调走了，要么辞职了。现在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从外面新招的。"

"地下二层呢？"

苏晴停下脚步。

"入口被封了。"她说，"翻新的时候，施工队把地下二层的入口用水泥封死了。方远征派人检查过——地下二层已经被彻底清空了。"

"清空了？"

"所有的遗物、文件、设备——全部被转移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方远征怀疑是在'他'自首之前，'总管'安排人清理的。"

"所以地下二层现在是空的？"

"从官方角度来说——地下二层不存在。"苏晴说，"翻新的设计图纸上只有地下一层和地面两层。地下二层和更深的结构——完全没有记录。"

我沉默了。

"但——"苏晴看了我一眼，"方远征说，你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晴没有回答。

她带着我继续走。

穿过办公楼，经过走廊，走到后院。

后院也变了。以前堆放杂物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紫藤。

但在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没有变。

它还在那里。

枝干更粗了，叶子更密了，但树干上那些刻痕还在——有些是以前的员工刻的，有些是老周刻的。

我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

熟悉的温度。

老周。

你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陈默。"苏晴在身后说，"你听到了吗？"

我闭上眼睛。

集中注意力。

调频。

这是"他"教给我的词——调频。

虽然"他"选择了黑暗，但他对亡魂真言能力的理解比我深得多。在"他"自首的那天晚上，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能力的技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调频"。

亡魂的声音就像电台。不同的亡魂在不同的频率上。如果你不调频，你会同时听到所有声音，那会让你发疯。但如果你学会调频——集中注意力，锁定一个特定的频率——你就能听到你想听的那个声音。

我调频了。

锁定——殡仪馆。

锁定——地下。

锁定——

信号。

有信号。

很微弱。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但我听到了。

"……还在……"

"……下面……"

"……没有走……"

我睁开眼睛。

"有。"我说，"地下——还有声音。"

苏晴的眼睛亮了。

"方远征说你会这么说。"

# 第342章新馆长

苏晴带我见了新馆长。

李明远，四十八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以前是省城殡仪馆的副馆长，三个月前被调到江城来"重建"殡仪馆。

"陈默？"他伸出手，"方厅长跟我提过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不像以前钱馆长的手——油腻、潮湿。

"欢迎回来。"李明远说，"虽然严格来说你不是回来工作。"

"我不是来工作的。"我说。

"我知道。方厅长说你需要看看殡仪馆。随便看。"

"谢谢。"

李明远笑了笑，然后看了一眼苏晴。

"苏警官，你们需要什么配合，尽管说。"

"暂时不需要。"苏晴说，"我们只是看看。"

李明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可靠吗？"我问苏晴。

"方远征亲自选的。"苏晴说，"背景调查了三遍，没有任何问题。"

"以前的员工呢？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留下。"苏晴说，"全部换了。方远征的意思是——彻底切断殡仪馆和过去的联系。"

彻底切断。

但亡魂的声音切不断。

"苏晴，翻新的时候，施工队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晴看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后院听到了地下有声音。"

苏晴沉默了一下。

"施工队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她说，"但他们以为是施工废料。"

"什么东西？"

"骨头。"苏晴说，"在后院花园施工的时候，挖出了几根骨头。施工队以为是动物的，就扔了。"

骨头。

"你确定是人的？"

"不确定。"苏晴说，"但方远征让我查了一下——施工记录显示，后院花园的位置，正好在地下二层的正上方。"

地下二层的正上方。

"如果地下二层被'清空'了——"我说，"那些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苏晴看着我。

"也许是地下二层里的。"她说，"也许——来自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

父亲陈建国的亡魂真言——"地下还有更深的"。

"苏晴，我需要下去看看。"

"地下二层的入口已经被封了。"

"我知道。但也许有别的入口。"

苏晴想了想。

"方远征说——如果你提出要下去，就让你去。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韩磊全程陪同。第二，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可以。"

"还有一件事。"苏晴说，"方远征让我告诉你——'他'被劫走之后，审讯中交代的一些信息已经被核实了。"

"什么信息？"

"'他'说——地下不只是两层。"

不只是两层。

"三层？"我问。

苏晴摇头。

"'他'说——他不确定有多少层。因为最下面的几层，连他都没有去过。"

连"他"都没有去过。

那下面——

到底有什么？

# 第343章锦囊

4月4日。晚上九点。

殡仪馆。后院。老槐树下。

夜深了。

殡仪馆里只有我和韩磊。苏晴回了安全屋，说方远征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韩磊靠在车上，看着我。

"你确定要在这里待一晚上？"

"确定。"

"为什么？"

"因为声音在晚上最清晰。"

韩磊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咖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很苦。

"谢谢。"

"不客气。"韩磊重新靠回车上，"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我走到老槐树下，坐下来。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

调频。

锁定——殡仪馆地下。

信号比傍晚的时候强了一些。

但还是很微弱。

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着。

"……还在……"

"……下面……"

"……没有走……"

"……帮帮……"

帮帮。

帮帮谁？

帮帮我们。

我集中注意力，试图锁定更深的频率。

但信号突然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通道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锦囊。

张远说——回到开始的地方才能打开。

我现在就在开始的地方。

江城殡仪馆。

我掏出锦囊。

黄色的绸布，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在月光下，莲花的花瓣泛着淡淡的光。

我解开锦囊的绳子。

里面是一张纸。

很旧的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是张远的字迹。

我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三行字：

"地下三层的入口不在殡仪馆里面。"

"在后山。"

"老槐树下。"

我愣住了。

老槐树下。

我现在就坐在老槐树下。

我站起来，看着脚下的地面。

月光照在泥土上，看起来和普通的泥土没什么区别。

但——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下面——

是石板。

我拨开表层的泥土，露出了下面的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铁环。

很小的铁环，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拉了一下铁环。

石板纹丝不动。

太重了。

"韩磊！"我喊。

韩磊立刻跑过来。

"怎么了？"

"帮我。"我指着石板上的铁环，"拉开这个。"

韩磊蹲下来，看了看铁环，然后和我一起抓住铁环，用力拉。

石板移动了。

一寸。两寸。三寸。

然后——

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冷风从入口里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味道。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石阶。

向下延伸的石阶。

看不到底。

"这——"韩磊的声音变了，"这是什么？"

"地下通道。"我说，"通往地下三层。"

韩磊看着我。

"现在下去？"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现在下去。"我说。

# 第344章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两侧是粗糙的岩壁，上面渗着水，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空气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更像是——

石头。

很老的石头。

被封闭了很久的石头。

我和韩磊一前一后往下走。

韩磊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手枪。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另一个手电筒。

我们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

然后七十级。

然后一百级。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越潮湿。

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有多深了？"韩磊问。

"不知道。"我说，"但信号越来越强了。"

他说得没错。

从进入石阶的那一刻起，亡魂的信号就开始增强。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低语——

"……还在……"

"……下面……"

但越往下走，声音越清晰。

"……帮帮我们……"

"……好冷……"

"……好黑……"

"……好久……"

好久。

多久？

我调频了。

锁定——地下三层。

信号突然变强了。

不是一个声音。

是很多个。

十几个。

几十个。

它们同时说话，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乱的合唱。

我集中注意力，试图分辨单个的声音。

"……我是1979年来的……"

"……他们把我从家里带走……"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

"……然后——"

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信号弱了。

是因为——

那个亡魂不想说下去了。

或者说——

那个亡魂的执念太强了，强到声音变成了尖叫。

我的头开始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

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我抬手一摸——鼻血。

"陈默！"韩磊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我用手背擦了擦鼻血，"继续走。"

"你流鼻血了。"

"我知道。继续走。"

韩磊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三十级台阶。

然后——

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铁门。

很旧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锁也很旧，但看起来很结实。

"我来。"韩磊上前，用工具撬锁。

撬了大约两分钟，锁开了。

韩磊拉开门。

门后面——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看不到墙壁。

太大了。

比地下二层大得多。

"这——"韩磊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地下三层？"

我走进去。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空间的一角——

我看到的是——

一排一排的铁柜。

和停尸房的冰柜很像，但更大，更旧。

我数了数。

一排十个。

一共二十排。

两百个铁柜。

每个铁柜上都有一个编号。

从001到200。

"这是——"韩磊的声音变了，"这是另一个停尸房？"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铁柜前，看着上面的编号。

001。

我伸手拉了一下柜门。

柜门没锁。

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是——

空的。

没有遗体。

但柜壁上有痕迹。

指甲的痕迹。

有人曾经在这个柜子里——活着——用指甲抓挠柜壁。

我看着那些痕迹，手指微微发抖。

"韩磊。"

"嗯？"

"这些柜子——不是用来存放遗体的。"

"那用来做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韩磊。

"用来关人。"

# 第345章两百个柜子

韩磊的脸色变了。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光在巨大的空间里扫过，照亮了更多的铁柜——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工厂的流水线。

"关人？"韩磊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活人？"

"活人。"我说，"这些柜子不是冰柜。没有制冷设备。它们只是——铁箱子。用来把人关在里面。"

"关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猜。

我走到下一个柜子前，拉开。

也是空的。

但柜壁上同样有指甲的痕迹。

我走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是空的。

全部有指甲的痕迹。

两百个柜子。

两百个人的绝望。

"陈默。"韩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说。

"他们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

调频。

锁定——地下三层。

信号比刚才更强了。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是1981年被带到这里来的……"

"……他们说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只是在一个饭局上听到了一些话……"

"……第二天他们就来了……"

"……把我从家里带走……"

"……关在这里……"

"……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

"……我喊过……喊了很久……没有人来……"

"……后来我不喊了……因为喊没有用……"

"……再后来——"

声音断了。

因为那个亡魂不想回忆后面的事。

或者说——

后面的事太痛苦了，即使是死后的灵魂也无法面对。

我睁开眼睛。

"他们是被关在这里的。"我说，"被犯罪网络'处理'之前，先关在这里。有些人被关了几天，有些人被关了几个月。然后——"

"然后被转移到地下二层，伪装成遗体，送进火化炉。"韩磊接话。

"对。"

韩磊沉默了。

手电筒的光在铁柜之间晃动，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默，"韩磊说，"这些柜子是空的。遗体在哪里？"

"被转移了。"我说，"在翻新之前，有人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但——"

"但什么？"

"但亡魂的声音还在。"我说，"遗体可以被转移，可以被火化，可以被销毁。但亡魂的执念——不会消失。"

"只要有人能听到——"

"他们就会一直说下去。"

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铁柜的区域，后面还有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我走近一看。

白板上写着一个表格。

表格有四列——编号、姓名、日期、处理方式。

编号从001到200。

但只有前一百行填了内容。

后一百行是空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仔细看了一遍表格的内容。

001号。姓名：张德明。日期：1979年3月15日。处理方式：火化。

张德明。

张远的父亲。

002号。姓名：王有才。日期：1979年5月22日。处理方式：火化。

003号。姓名：李秀英。日期：1979年8月3日。处理方式：火化。

……

一行一行。

一百个人。

一百个名字。

从1979年到1998年。

十九年。

一百个人。

被关在这个地下空间里。

然后被"处理"。

我拍下了整面白板的照片。

"陈默。"韩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白板旁边那个东西了吗？"

我转头看去。

白板旁边，有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放着一摞文件。

文件已经泛黄了，有些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但大部分还是可以辨认的。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报告。

标题——"特殊事务处理小组年度报告"。

日期——1985年。

我翻开了报告。

第一页写着：

"本年度共处理特殊事务47件，其中——

A级（活人转遗体）：12件

B级（遗体转无记录火化）：23件

C级（信息清除）：12件

总执行率：100%

备注：A级处理中，3件出现意外（目标未完全'处理'即死亡），已加强流程管控。"

A级——活人转遗体。

把活人变成"遗体"，然后火化。

12件。

一年12个活人。

被变成"遗体"。

被推进火化炉。

我的手在发抖。

我放下报告，拿起下一份。

1986年。

1987年。

1988年。

……

每一份报告都是同样的格式。

每一份报告都记录着同样冰冷的数据。

人命。

被简化为数据。

被归类为"A级""B级""C级"。

被统计为"执行率"。

"陈默。"韩磊的声音有些不对，"你还好吗？"

我放下文件。

"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韩磊，把这些文件全部带走。每一份。"

"好。"

"还有白板。拍照。"

"已经拍了。"

"还有——"我看着铁柜的方向，"我们需要法医团队下来。检查每一个柜子。提取DNA。"

"我通知方远征。"

韩磊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我站在文件堆旁边，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四十年。

四十年的罪恶。

记录在这些冰冷的文件里。

像是一份——

杀人账本。

# 第346章洗礼

4月5日。凌晨。

地下三层。

方远征带着团队赶到了。

法医团队。刑侦团队。技术团队。

十几个人，带着各种设备，从石阶上走下来。

地下三层被灯光照亮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这个空间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两百个铁柜，整整齐齐排列着，像是某种恐怖的展览。

白板上的表格，一百个名字，一百条人命。

铁架子上的文件，四十年的杀人记录。

方远征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很难看。

"四十年。"他说，声音很沉，"四十年，一百个名字。这只是——一个地方的数据。"

"这只是地下三层。"我说，"还有地下二层。还有其他城市的殡仪馆。"

方远征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但看到这些——和知道这些——是两回事。"

我理解他的意思。

数据是抽象的。

但名字是具体的。

张德明。王有才。李秀英。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工作，有生活。

然后他们被"处理"了。

变成了"A级"。

变成了数据。

变成了——

无。

"方厅长。"一个法医走过来，"铁柜内壁提取到了人体组织样本。指甲刮痕中的皮肤细胞。初步判断——至少有五十个不同的DNA样本。"

五十个。

两百个柜子里，至少有五十个人被关过。

"能做DNA比对吗？"方远征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家属样本做对照。"

"白板上的名字——"我说，"可以用来找家属。"

方远征点头。

"苏晴已经在查了。"

我走到铁柜区域的尽头。

那里有一面墙，和别的墙不一样。

别的墙是粗糙的水泥面，但这面墙——

是光滑的。

像是被特别处理过。

我走近那面墙，用手摸了摸。

光滑。冰冷。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铁柜方向传来的。

是从这面墙后面传来的。

"……不要……"

"……不要打开……"

"……下面……更深的……"

更深的。

我猛地回头。

"方厅长！"

方远征走过来。

"怎么了？"

"这面墙后面——还有空间。"

方远征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我说，"墙后面有声音。亡魂的声音。他们说——'下面更深的'。"

方远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墙前，用手指敲了敲。

空心的。

"确实是空心的。"他说。

"打开它。"我说。

"陈默——"

"方厅长，"我看着他，"我父亲说过——'地下还有更深的'。张远说过——'真相在地下'。现在亡魂也在说——'下面更深的'。"

"我们不能停下来。"

方远征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技术组。"他喊，"检查这面墙。看看后面是什么。"

技术组的人带着设备走过来。

超声波探测仪。

雷达探测仪。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方厅长，"技术员说，"墙后面确实有空间。深度大约——"

他停了一下。

"多深？"

"至少三十米。"

三十米。

地下三层下面，还有至少三十米的空间。

"能打开吗？"方远征问。

"可以。但这面墙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需要专业设备。我们需要从地面调大型切割机下来。"

"多久？"

"至少六个小时。"

方远征看了看手表。

凌晨两点。

六个小时之后——早上八点。

"开始。"方远征说。

# 第347章等待

4月5日。凌晨两点到八点。

地下三层。

我在铁柜旁边坐了下来。

方远征安排了人轮班看守，他自己回了地面——需要协调设备调运和人员安排。

韩磊坐在我旁边，背靠着铁柜，闭着眼睛。

"你不睡一会儿？"他问。

"睡不着。"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合眼。"

"我知道。"

韩磊沉默了一下。

"陈默。"

"嗯？"

"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

"不害怕。"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因为——该害怕的不是我。是那些曾经被关在这里的人。"

韩磊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只会说'我不知道'或者'让我想想'。"

我沉默了。

"也许吧。"我说，"但有些事情——经历多了，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韩磊看着我，然后微微笑了。

"那就好。"

地下三层很安静。

只有技术组的人在工作——切割机的嗡嗡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偶尔的说话声。

我闭上眼睛。

调频。

锁定——地下三层。

亡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几十个声音，同时说话。

但这次，我没有试图分辨单个的声音。

我只是——听。

听他们说。

"……我叫张德明……我是张远的父亲……我1985年被他们带走……因为我发现了地下二层……"

"……我叫王有才……我是江城第三中学的老师……我1979年被带走……因为我在课堂上讲了一些不该讲的历史……"

"……我叫李秀英……我是江城棉纺厂的工人……我1980年被带走……因为我在工会会议上提出了殡仪馆的问题……"

"……我叫赵国强……我是江城日报的编辑……我1983年被带走……因为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我叫陈大明……我是江城建筑公司的安全员……我1986年被带走……因为我发现了工地使用劣质材料……"

陈大明。

建筑公司安全员。

发现工地使用劣质材料。

被带走。

被关在地下。

被"处理"。

和我父亲——陈建国——几乎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睛。

父亲。

你也是这样吗？

你也是发现了什么，然后被带走，被关在这里，被——

不。

父亲没有被关在这里。

父亲是在工地上被推下楼的。

但原因是一样的——

发现了真相。

然后被灭口。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重新看了一遍那一百个名字。

张德明。王有才。李秀英。赵国强。陈大明。

一百个人。

一百条人命。

他们来自不同的行业——教师、工人、编辑、安全员、医生、律师、公务员。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们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们被"处理"了。

"处理"这个词。

多么轻描淡写。

多么冰冷。

多么——

残忍。

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

"白板上一百个名字，请尽快核实身份和家属。另外，第047号——陈大明，江城建筑公司安全员，1986年被'处理'。他和我的父亲陈建国是同行。请查一下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

苏晴很快回复了：

"收到。已经在查了。"

我放下手机。

天快亮了。

切割机还在工作。

墙已经被切开了一半。

露出后面——

泥土。

和更多的石头。

# 第348章深处

4月5日。上午八点。

墙被完全切开了。

切割机的噪音停止了。

地下三层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技术组的人把切割下来的钢筋混凝土块搬走，露出了墙后面的空间。

一个洞口。

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

向下延伸的坡道。

坡道两侧是泥土和岩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地下三层的水泥地面不同，这个坡道看起来更原始，更古老。

像是——

天然形成的。

但不对。

天然形成的洞穴不会有这么规则的坡度。

这是人工挖掘的。

方远征从地面下来了。

他站在洞口前，看着坡道。

"探测结果出来了。"他说，"坡道向下延伸约三十米，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但——"

"但什么？"

"但探测信号在那个空间里变得很混乱。"技术员说，"可能是空间结构太复杂，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里面有大量金属物质。"

大量金属物质。

我走到洞口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坡道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十几米。

但我听到了声音。

从坡道深处传来的。

不是几十个。

是几百个。

几百个亡魂的声音。

同时响起。

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我的头猛地疼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鼻血涌出来，顺着嘴唇滴到地上。

"陈默！"韩磊冲过来扶住我。

"我没事——"我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声音太多了——几百个——"

"几百个？"方远征走过来，"你能分辨出多少？"

"不能分辨。"我说，"太多了。它们同时在说话。我——"

我闭上眼睛。

集中全部注意力。

调频。

不是锁定单个频率。

而是——

全部频率。

同时接收。

这个技巧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他"在自首的那天晚上提到过——"当你听到所有声音的时候，你就听到了真相。"

所有声音。

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打开了全部频率。

声音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几百个。

不。

上千个。

"……我叫……"

"……我是……"

"……我来自……"

"……他们把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

"……帮帮我……"

"……告诉我的家人……"

"……我没有做错……"

"……请记住我的名字……"

上千个声音。

上千个亡魂。

上千个被"处理"的人。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不是混乱的。

而是——

和谐的。

像是上千个人在合唱。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话。

但所有的话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声音——

"我们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这里。"

"请替我们说完。"

我睁开眼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陈默。"方远征看着我，"你听到了什么？"

"所有。"我说，"我听到了所有。"

"多少人？"

"上千。"

方远征的脸色变了。

"上千？"

"至少一千。"我说，"也许更多。这个空间——不只是地下四层。也许有地下五层、六层、七层——也许更深。"

"四十年来，所有被'处理'的人——他们的亡魂都在下面。"

"他们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听。"

方远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苏晴。"他说，"增援。全部增援。法医、刑侦、技术——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

"还有——通知公安部。这不是地方案件了。"

# 第349章密室

4月5日。上午十点。

我和方远征、韩磊、两名刑警一起，沿着坡道往下走。

坡道很陡，两侧的泥土和岩石越来越潮湿。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走了大约五分钟，坡道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密室。

比地下三层大得多。

大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壁。

我站在密室的入口处，往里面看。

密室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桌子。

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笔记本、照片、录音带、U盘。

数不清的文件。

数不清的物证。

四十年的犯罪记录。

全部集中在这张桌子上。

像是某种——

博物馆。

或者——

祭坛。

"这是——"方远征的声音变了，"这是犯罪网络的——"

"档案室。"我说，"所有罪证的档案室。"

我走进密室。

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桌子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是一份名单。

标题——"全国处理终端名录"。

日期——2024年。

我翻开名单。

一页一页。

城市名称。殡仪馆名称。负责人姓名。年度处理数量。

江城。临江。厦门。锦城。宁州。

广州。深圳。福州。杭州。南京。

武汉。长沙。成都。重庆。昆明。

……

二十九个城市。

和红色笔记本里记录的一样。

但这份名单上有更多的细节——

每个城市的负责人照片。

每个城市的年度"处理"报告。

每个城市的资金流向。

每个城市的"清道夫"代号。

我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通信记录。

"他"和各代号负责人之间的通信。

不是信件。

是——录音。

一盒一盒的录音带，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每一盒录音带上都贴着标签——日期、对方代号、内容摘要。

"1998年3月15日——东方——讨论新终端选址。"

"2001年7月22日——南方——年度总结。"

"2005年11月3日——全部——权力交接。"

"2010年6月18日——西方——特殊事务。"

……

四十年。

四十年的通信记录。

全部在这里。

"方厅长。"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

"我看到了。"方远征的声音也很沉，"这是——完整的证据链。"

不是片段。

不是推测。

是完整的。

从1978年到2024年。

四十六年的犯罪记录。

全部集中在这个密室里。

"为什么？"韩磊问，"他们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我看着那些文件。

"因为'他'需要。"我说，"这些文件是'他'控制整个网络的工具。每个代号负责人都知道——'他'手里有他们的全部罪证。如果他们不听话，'他'就会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所以这些文件——既是罪证，也是控制手段。"

"恐怖平衡。"方远征说，"用罪证控制罪人。"

"但'他'被劫走了。"我说，"如果'总管'知道这个密室的存在——"

"那'总管'会想办法销毁这些证据。"方远征说。

他立刻拿出手机。

"技术组。现在。全部下来。封锁密室。所有物证原地保护。任何人不得触碰。"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陈默，你还需要做什么？"

我看着密室深处。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里——

还有声音。

"我需要继续往下走。"我说。

"还有更深的？"

"还有更深的。"

方远征沉默了一下。

"韩磊跟着你。其他人留在这里保护物证。"

"好。"

我和韩磊继续往密室深处走。

绕过那张巨大的桌子，后面还有空间。

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房间。

像是——

牢房。

每间牢房大约三平方米，只有一扇铁门，没有窗户。

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用来送食物。

牢房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

和墙壁上的指甲痕迹。

我数了数。

走廊两侧，一共二十间牢房。

二十间牢房。

二十个人的绝望。

"陈默。"韩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廊尽头——还有路。"

我走过去。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洞口。

向下延伸的坡道。

比之前的更窄、更陡。

"还要下去？"韩磊问。

我闭上眼睛。

调频。

锁定——更深处。

信号。

有信号。

但这次的信号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信号是——亡魂的声音。

这次的信号是——

沉默。

一种很深、很重、很古老的沉默。

像是有什么东西——

在最深处——

等着。

"要下去。"我说。

# 第350章最深处

4月5日。中午十二点。

坡道越来越窄。

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走。

两侧的岩石几乎贴着我的肩膀。

空气冷得像冰。

手电筒的光在前面的岩壁上跳动。

韩磊跟在我后面，呼吸很重。

"还有多深？"他问。

"不知道。"

又走了五分钟。

坡道突然变宽了。

然后——

到底了。

面前是一个空间。

不大。

大约十平方米。

圆形。

像是一口井的底部。

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木盒。

很旧的木盒，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我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个木盒。

木盒没有锁。

我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书。

很薄的书。

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

"倾听者手册。"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能听到死人的声音，说明你被选中了。"

第二页：

"这个能力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它是一种责任。"

第三页：

"你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些声音会帮助你，有些声音会欺骗你。分辨真假，是你最重要的功课。"

第四页：

"不要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控制你。"

第五页：

"不要利用。利用声音的人，最终会被声音吞噬。"

第六页：

"倾听。只是倾听。然后把真相说出来。"

第七页：

"这就是你的使命。"

第八页——

是空白的。

不。

不是空白的。

第八页上有一行字，但字迹和前面不同。

前面七页的字迹是印刷体，规规矩矩。

第八页的字迹是手写的。

潦草、急促。

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我凑近看。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手册，说明你找到了最深处。恭喜你。但——"

"下面还有更深的。"

"我花了四十年，也没有走到最下面。"

"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那里有一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你也听到了。"

"你也无法停下来。"

"和我一样。"

最后一行——

"我们都是倾听者。但只有一个人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个人——是你。"

我合上手册。

手在发抖。

这本手册——是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他"？

不。

字迹不像"他"的。

那——

是谁？

我重新翻开手册，仔细看了一遍。

在封面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我之前没有注意到。

"1978年。刘永昌。"

刘永昌。

我的外公。

这本手册是我外公写的。

1978年。

犯罪网络创建的那一年。

我外公——刘永昌——在创建犯罪网络的同一年，写了一本"倾听者手册"。

他在手册里说——"这个能力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它是一种责任。"

他在手册里说——"不要利用。利用声音的人，最终会被声音吞噬。"

然后他——

利用了这个能力。

建立了犯罪网络。

杀了成百上千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知道"利用声音会被吞噬"的人，还是选择了利用？

我闭上眼睛。

想不通。

也许——

有些选择，不是因为不知道对错。

而是因为——

知道对错，但仍然选了错。

因为对的路太难了。

因为错的路太容易了。

因为——

恐惧。

对恐惧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我外公选择了错的路。

"他"选择了错的路。

但张远选择了对的路。

老周选择了对的路。

何志远选择了对的路。

而我——

我站在地下最深处的空间里，手里拿着外公写的"倾听者手册"。

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把手册放回木盒里。

然后我转身，对韩磊说：

"走吧。上去。"

"不继续了？"

"不继续了。"

"为什么？"

我看着韩磊。

"因为——不是现在。"

"下面还有更深的——"

"我知道。但现在的证据已经足够了。"我说，"密室里的文件、录音带、名单——足够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那更深处的东西——"

"留给以后。"我说，"等我们把'总管'和'西方'抓到之后。等我们把所有在逃的人抓到之后。"

"然后——"

"然后我再下来。"

我沿着坡道往上走。

韩磊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个圆形的空间。

那个石台。

那个木盒。

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亡魂的声音。

是——

我自己的声音。

"我叫陈默。是殡仪馆的一名临时工。我能听见亡魂的真心话。"

"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殡仪馆临时工，能听见亡魂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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